今天這件事
1925年,德國魏瑪的包浩斯學校被迫遷至德紹,華特·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親自設計了新校舍。這座建築成為現代主義史上最重要的一棟實體宣言。它把「工坊」(Workshop)、「標準化」(Standardization)與「設計教育」三件事徹底結合,徹底改變了20世紀以後的建築、產品與設計教育模式。
包浩斯(Bauhaus)一詞原意是「建造之家」,但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純粹的風格流派,而是一套完整的教育與生產系統。格羅佩斯在1919年創校宣言中明確寫道:「我們要建立一個新行會,消除藝術家與工匠之間的界限。」這句話直接指向當時歐洲手工藝與工業生產嚴重脫節的現實。包浩斯因此同時設立了織品、金工、陶瓷、家具、壁畫、雕塑與建築等工坊,讓學生必須同時接受藝術訓練與技術訓練。
1923年,格羅佩斯提出「藝術與技術——新的統一」(Art and Technology — A New Unity)的口號,正式把標準化與工業生產納入核心課程。1925年遷校至德紹後,校舍本身就成為這套理念的實體示範:所有窗戶、欄杆、門框、樓梯扶手幾乎都採用模數化構件,重複使用同一種型號的鋼窗、同一種斷面的鋼管欄杆,以及同一種預製混凝土樓板。這種做法不是為了追求「極簡美學」,而是為了證明設計可以直接轉化為工業批量生產,降低成本並提高品質。
今天香港很多傢俬店把任何白色、方正、無裝飾的傢俬都標為「包浩斯風」,這是嚴重的誤解。真正的包浩斯從來不是一種外觀風格,而是一套關於教育、生產與社會責任的系統。今天這一課,我們就來拆解這套系統如何誕生、如何運作,以及它如何在香港的公屋、校舍與設計教育中留下深刻痕跡。
先看哪裡
要理解包浩斯,首先要去看德紹校舍(Bauhaus Dessau, 1925–1926)。這棟建築由三個主要體塊組成:教學樓、學生宿舍樓與工坊樓。三者以懸臂式走廊連接,形成一個「Z」字形平面。外牆大量使用玻璃幕牆與標準化鋼窗,屋頂採用平屋頂,立面幾乎沒有任何傳統裝飾。
在香港,我們則要去看任何一棟1970至1990年代興建的標準化公立學校或早期公屋,例如位於深水埗的石硤尾邨早期重建樓宇,或是觀塘、黃大仙一帶的標準型學校建築。這些建築的外廊、窗戶、欄杆與樓梯扶手,都可以看到明顯的模數化重複。特別是那些預製混凝土欄板、同一型號的鋁合金窗,以及每層完全相同的樓梯間布局,正是香港版「包浩斯精神」的落地版本。
觀察時要注意兩件事:第一是「重複的模數」,第二是「省略的裝飾」。包浩斯的核心不是「白牆加直角」,而是「用最少的構件種類,滿足最多的功能需求」。香港的公屋與校舍,正是把這套思維應用在高密度、低成本、大規模興建的現實環境中。
拆開講
包浩斯的核心概念可以拆成三個相互關聯的部分:工坊制度、標準化原則、以及設計教育的革命。
首先是工坊。包浩斯把傳統美術學院的「工作室」改為「工坊」(Werkstatt)。每一個工坊都由一位「形式導師」(Form Master,通常是藝術家)與一位「技術導師」(Technical Master,通常是工匠)共同執教。學生必須先在基礎課程(Vorkurs)接受六個月至一年的基礎訓練,學習材料特性、色彩理論、幾何構成,然後才進入特定工坊。這種雙導師制度確保學生同時掌握美學語言與實際製造技術。馬歇爾·布勞耶(Marcel Breuer)就是在家具工坊中,以鋼管實驗家具,最終設計出著名的Wassily Chair。這把椅子既是藝術品,也是可以工業化生產的產品。
其次是標準化。格羅佩斯在1923年已明確指出:「標準化不是為了審美,而是為了讓設計能進入工業生產流程。」包浩斯要求所有產品必須考慮「可重複生產性」(Reproducibility)。在德紹校舍中,窗戶全部採用同一種尺寸的鋼框窗,欄杆使用同一種直徑的鋼管與同一種焊接方式,樓梯踏步高度與寬度全部統一。這套模數系統(Modular System)讓構件可以在工廠預製,現場快速組裝,大幅降低成本。1920年代的包浩斯目錄清楚列出:同一種鋼窗可同時用於教室、宿舍與工坊,真正做到「一種構件,多種用途」。
第三是設計教育的發明。包浩斯是世界上第一所把「設計」(Design)作為獨立學科的大學。它打破了傳統「美術 vs 應用美術」的二分法,要求學生同時學習藝術、技術與社會需求。約翰·伊登(Johannes Itten)的基礎課程、拉茲洛·莫霍伊-納吉(László Moholy-Nagy)的光影實驗、赫伯特·拜爾(Herbert Bayer)的字體設計,都是這套教育系統的產物。這種教育模式後來被美國的Black Mountain College、伊利諾理工學院、以及香港的理工大學設計學院所繼承。
落到香港,包浩斯精神主要透過兩條線傳播:一是香港理工大學(前身為香港理工學院)的設計教育傳統,二是香港房屋委員會與建築署在1970至1990年代推行的標準化公屋與學校設計。香港公屋的「標準窗」與「標準欄杆」正是模數化的典型例子。根據當時的設計指引,一種窗型可適用於多種樓宇,欄杆的垂直間距統一為100mm或125mm,混凝土欄板則採用同一種模具預製。這套做法直接降低了建造成本,並確保了安全與維護便利性。


走一遍這棟
我們今天選擇同一棟建築作為全程示範:位於黃大仙下邨東區的一座1970年代中期落成的標準型學校——黃大仙官立中學舊翼。這棟建築是典型的香港版包浩斯落地案例,外廊、窗戶、欄杆與樓梯全部採用高度標準化的模數系統。
我們從地面層開始。沿著外廊向前走,首先看到的是連續的重複鋼窗。每一個教室的窗戶尺寸完全相同,窗框採用同一種斷面的鋁合金型材,開啟方式也統一為外推式上懸窗。根據當時的設計標準,教室窗面積約佔樓面面積1/8至1/10,可開啟部分則不少於樓面面積1/16,確保自然採光與通風。窗戶之間的混凝土柱距也是固定模數,通常以1200mm或1800mm為單位重複。
繼續往前,外廊的欄杆是另一個明顯的重複元素。欄杆由預製混凝土矮牆加鋼管扶手組成。混凝土欄板全部使用同一種模具澆製,表面只做簡單拉毛處理,沒有任何裝飾線條。鋼管扶手直徑統一為48mm,垂直杆件間距固定為100mm,符合當時的兒童安全標準。這種重複讓整條外廊看起來像一部巨大的工業產品。
走到樓梯間,我們看到樓梯踏步與扶手同樣高度標準化。每一層的樓梯寬度、踏步高度(約150–160mm)、踏步深度(約280–300mm)全部相同。扶手高度統一為900mm,轉角處的彎曲半徑也使用同一種模板製作。整個樓梯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用顏色區分樓層(例如每層的欄杆漆上不同色帶)。
最後走到頂層外廊,可以清楚看到整個立面的模數節奏:窗—柱—窗—柱的重複,以及欄杆與樓梯間形成的垂直節奏。這種節奏不是為了追求「極簡美」,而是為了讓同一批工人、同一套模板、同一種構件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最多樓層。這正是包浩斯標準化思維在香港高密度環境下的實踐。
做錯會怎樣
最常見的錯誤是把「白牆加直角」直接等於包浩斯。這是嚴重的誤解。包浩斯從來不以「白色」或「直角」作為核心價值。德紹校舍雖然大量使用白色粉刷,但同時也使用了鮮黃色、紅色與黑色作為導引與功能標識。真正的包浩斯精神是「模數化思考」與「可工業化生產」。
如果只抄襲外觀而不理解機制,會產生以下問題:
- 盲目追求極簡,忽略香港的濕熱氣候,導致窗戶開啟面積不足,室內悶熱。
- 忽略模數協調,造成構件種類過多,工地浪費嚴重,成本上升。
- 把標準化變成「一刀切」,忽略不同功能空間的實際需要,例如把教室窗戶與實驗室窗戶用同一種開啟方式,影響使用安全。
- 最嚴重的是把包浩斯簡化為一種「風格」,讓學生只學會畫白色方盒子,卻不懂得如何把設計轉化為可批量生產、可維護、可持續的系統。
香港過去曾出現過一些「偽包浩斯」公屋或學校,把欄杆間距做得過寬,違反安全標準;或把窗戶做得過小,違反採光要求,後來都必須花巨資翻新。這證明只學皮毛而不理解背後機制,必然付出代價。
出門
請你走到你家附近任何一棟1970至1990年代建成的公屋、學校或社區中心,選擇一條外廊或一排窗戶,拍攝一張清楚顯示「重複模數」的照片。照片必須能清楚看到至少四至五個重複單位。
然後用文字回答以下三個問題(不用交功課,只需自己完成):
1. 這組構件重複了什麼?(例如窗框型材、欄杆間距、混凝土欄板尺寸)
2. 這組重複省略了什麼?(例如省略了傳統裝飾線條、省略了多種不同型號的構件)
3. 如果要把這組模數再減少一種構件,你認為可以如何調整,而又不會影響安全與功能?
完成後,把照片與答案存放在手機或筆記本中。下次經過類似建築時,試著用同樣方法分析另一棟建築。你會逐漸發現,香港城市中其實到處都是包浩斯精神安靜運作的痕跡。
(本文約29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