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讀 模塊 1 · 建築史 L020

📖 密斯:少即是多、通用空間、西格拉姆

模塊 1 · 建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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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件事

二十世紀中期,建築界出現了一種極簡的現代主義語言,人們習慣把所有玻璃幕牆高樓都叫做「密斯風格」。但真正屬於 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的核心思想,遠比「玻璃盒」三個字複雜。他提出的「少即是多」(Less is more)、「通用空間」(Universal Space)以及 1958 年建成的西格拉姆大廈(Seagram Building),共同塑造了戰後國際式風格的典範。
本課將澄清這些概念的真正定義,並以香港一棟可見的玻璃商業塔作為現場對照,說明密斯思想在香港高密度城市的落地情況,以及後來被批評的能耗與氣候適應問題。重點不在於把所有玻璃塔都貼上密斯標籤,而是理解其背後的結構邏輯、比例控制與材料精準度。

先看哪裡

要理解密斯,首先要從西格拉姆大廈的外觀與廣場開始。
這棟位於紐約 Park Avenue 的 38 層辦公塔,總高度 158 米,採用了青銅色調的鋼結構與深色玻璃幕牆。建築物並非直接貼線建造,而是後退 27 米,在 Park Avenue 上留出一片 18 米高的花崗岩廣場。這個退線廣場是密斯與 Philip Johnson 合作的重要決定,讓建築物在曼哈頓的密集街區中獲得呼吸空間,也成為後來許多國際式高樓模仿的對象。
在香港,我們選擇中環交易廣場(Exchange Square)作為對應現場。這三座玻璃幕牆商業大樓同樣採用鋼結構與大面積玻璃,基座同樣設有開放廣場與水景,與西格拉姆的退線策略有清晰的血緣關係。觀察時應先站在交易廣場的中央水池位置,抬頭看三座塔樓的整體比例,再逐步走近幕牆,細看接縫與遮陽處理。

拆開講

密斯的三大核心概念必須逐一拆解,不能混為一談。

首先是「少即是多」。這句話並非鼓吹空無一物,而是要求每一個構件都達到極致的精準與必要性。密斯認為,建築應去除一切不必要的裝飾,讓結構、材料與細部達到「幾乎無法再減」的狀態。例如西格拉姆大廈的幕牆,青銅 I 字鋼(I-beam)被用作垂直線條,這些線條同時是結構加勁件,也是視覺節奏,並非純粹裝飾。玻璃與金屬的比例經過嚴格推敲,窗間牆與玻璃面的寬度比接近 1:1.8,使立面產生極強的秩序感。這不是「空」,而是「極度精準的少」。

其次是「通用空間」。密斯在伊利諾理工學院克朗樓(Crown Hall)中首次完整實踐這個概念:以大跨度鋼結構創造無柱或少柱的開放平面,讓內部隔間可以隨時改變用途。西格拉姆大廈的標準層同樣採用 8.5 米 × 8.5 米的柱網,樓板幾乎無內柱阻礙,租戶可自由分隔辦公室或後來改為開放式工作空間。這套「通用空間」系統的核心是結構與服務核(core)分離,讓建築壽命得以延長,因為內部格局可以隨時代需求調整,而非被固定隔間綁死。

第三是西格拉姆大廈本身的幕牆與比例系統。幕牆採用青銅色陽極氧化鋁與深灰色吸熱玻璃,垂直 I 字鋼間距 1.52 米,與樓層高度 3.96 米形成嚴格的模數。建築立面嚴格遵守「三段式」古典比例:基座、塔身、頂部收束,但全部以現代材料表現。最重要的退線廣場不僅是公共空間,還起到視覺緩衝作用,讓 158 米高的塔樓不會在街道上產生壓迫感。

後來,純粹的玻璃盒被廣泛複製後,出現了嚴重批評:高能耗、一律化、無視氣候。玻璃幕牆的太陽得熱係數(SHGC)高,在夏季會大幅增加空調負荷;單一玻璃立面無法回應不同朝向的日照與季風;香港的亞熱帶氣候下,若沒有適當遮陽,室內溫度容易超過 28°C,能源消耗遠高於密斯原作。西格拉姆大廈位於溫帶,玻璃比例與青銅遮陽件仍有一定節能作用,但後來的廉價複製品往往只剩玻璃,失去了精準的細部控制。

落到香港交易廣場,則可見明顯的地域調整:幕牆採用了低反射隔熱玻璃,部分樓層設有水平遮陽鰭片,基座廣場也比西格拉姆更大,以適應香港的步行系統與高密度人流。

密斯:少即是多、通用空間、西格拉姆 · 圖1
密斯:少即是多、通用空間、西格拉姆 · 圖1
密斯:少即是多、通用空間、西格拉姆 · 圖2
密斯:少即是多、通用空間、西格拉姆 · 圖2

走一遍這棟

我們現在走一遍中環交易廣場三座塔樓中的第一座(Exchange Square One)。

先站在交易廣場中央的圓形水池旁。這片廣場面積約 6500 平方米,比西格拉姆的退線廣場大得多,水景與樹木形成緩衝區。抬頭可見三座塔樓以 45 度角相互錯開,避免相互遮擋視線,這是香港版「退線廣場」的在地演化。塔樓立面採用銀灰色鋁合金幕牆,垂直線條間距約 1.5 米,與西格拉姆的 1.52 米模數極為接近。

沿著花崗岩地面走向塔樓入口。接近幕牆時,注意底層的 4.2 米高大堂玻璃,採用了低鐵玻璃以減少綠色光影。轉向東北立面,這是香港夏季主要受太陽照射的面,向外伸出約 600 毫米深的水平遮陽鰭片,這是交易廣場對密斯原作的重要修正——西格拉姆主要依靠垂直 I 字鋼與玻璃本身的吸熱性能,而香港版本增加了主動遮陽。

繼續走到塔樓側面,觀察幕牆節點。樓層之間可見明顯的水平壓條,每層樓板位置都有 150 毫米寬的金屬蓋板,用來遮擋樓板邊緣與幕牆之間的構造縫。玻璃板之間的垂直接縫採用結構膠(structural silicone)與壓條結合,接縫寬度控制在 12–15 毫米,確保防水同時保持視覺上的「無縫」效果。走到較高樓層(可從對面二期大樓遠眺),可見頂部機械層以深色金屬網罩處理,收束了整個立面,呼應密斯「三段式」比例的現代版。

最後走到塔樓與二期之間的連通平台,感受結構如何讓地面層保持開放。交易廣場的柱網同樣接近 8–9 米見方,底層幾乎無內柱,讓公共空間可以自由流動,這正是「通用空間」在香港商業建築中的體現。

做錯會怎樣

把「玻璃=高級」當成真理,是香港過去三十年最常見的誤解。
許多發展商與設計師誤以為只要包一層全玻璃幕牆就是「密斯」,結果導致大量建築出現嚴重問題:西向玻璃幕牆在夏季下午吸收大量太陽輻射,令室內溫度急升,空調系統耗電量可比有遮陽的建築高出 35–45%。部分早期玻璃塔因未做低輻射鍍膜(Low-E),冬季夜晚又大量散熱,造成冬夏雙重能耗。
更嚴重的是忽略香港的季風與颱風。沒有適當的接縫設計與防水壓條,幕牆在 150 km/h 以上風速下容易滲水,甚至玻璃破裂。比例失控的玻璃塔在密集市區更會造成「峽谷效應」,加劇街道風速與熱島現象。
交易廣場因為在 1980 年代已加入水平遮陽與隔熱玻璃,才避免了後來許多純玻璃塔的命運。但若完全照搬西格拉姆而不做氣候修正,在香港亞熱帶環境下,建築物將既不舒適也不經濟。

出門

請前往中環交易廣場(Exchange Square),在第一座塔樓的東北立面與西北立面各選一個幕牆節點,用手機拍攝特寫照片(至少拍到垂直接縫、水平壓條與遮陽鰭片)。
然後在現場或回家後,針對你拍攝的這兩個節點,寫下 150–200 字說明:
1. 雨水如何被引導離開玻璃面與接縫?
2. 太陽在不同季節如何被遮擋或反射?
3. 這個細部與西格拉姆大廈的青銅 I 字鋼有什麼相似與不同?

完成後可把照片與文字整理成簡單報告,這將幫助你真正看懂密斯思想在香港的轉化,而非只停留在「玻璃塔就是密斯」的表面印象。

(本文正文約 285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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