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件事
香港不少公共屋邨的中庭被視為「綠化成功」的象徵,居民和設計者常以為只要留出大片空地、種些樹木草坪,就是宜居環境。然而這種看法忽略了現代主義城市規劃的深層問題。二十世紀中期的CIAM(國際現代建築協會)與勒·柯比西耶(Le Corbusier)的「光輝城市」(Ville Radieuse)理念,主張將居住、工作、休憩、交通四大功能嚴格分離,並以巨型尺度取代傳統街道與房間的親密關係。到了1950年代,Team 10 成員對此提出強烈反叛,強調人的認同感、地面生活與日常尺度的重要性。這些思潮直接影響了香港戰後的徙置屋邨和大規模公共房屋政策,形成了今天我們熟悉的「地面空置、天橋主導」的居住模式。本課將透過香港一個典型大型屋邨,剖析這些理念如何落地,以及為何單純追求「大片空地」並不等於成功綠化或宜居。
先看哪裡
要理解這段歷史與香港現實的連結,最直接的方法是先到一個戰後發展的大型公共屋邨現場觀察。建議選擇位於九龍的石硤尾邨(或其後重建的石硤尾邨部分),這片區域從1950年代徙置屋開始,經歷多次重建,至今仍保留大量1950–1970年代的規劃痕跡。抵達後,不要急著走進大堂,先站在屋邨外圍的主要馬路(如大坑東道或附近的交通幹道)觀看整體布局。你會發現建築物被安排成數個巨型長型或塔型住宅組團,中間留出大片開放空間,車道與行人路被明確分離,高架天橋或平台把人流直接送上二、三層。接著把視線拉近,看看地面中庭的實際使用情況:有多少人在草坪上停留?有多少活動真正發生在地面層?最後再進入單幢大廈的大堂,觀察電梯廳與地面之間的過渡空間。這些「先看哪裡」的順序,能幫助我們從宏觀規劃到微觀生活,逐步看清CIAM、光輝城市與Team 10 思潮在香港的具體體現。
拆開講
CIAM 成立於1928年,是現代主義建築師最重要的國際組織。1933年的第四次會議通過了《雅典憲章》(Charter of Athens),明確提出城市應按居住、工作、休憩、交通四大功能進行分區,並主張以高密度、高樓、大量綠地取代傳統密集街道。勒·柯比西耶在1930年代提出的「光輝城市」方案,把這一理念推向極致:住宅被抬高至巨型 pilotis(柱子)之上,地面完全解放為公園,交通以高速道路分層處理,工作與休憩區也嚴格分離。這種規劃追求「機器般的效率」與「陽光、空氣、綠地」,但同時徹底捨棄了傳統歐洲城市的街道房間(street and room)關係,人的日常生活被提升到空中或分散到不同功能區。
1953年,Team 10 在CIAM內部形成反對派,以荷蘭建築師范·艾克(Aldo van Eyck)、英國的史密森夫婦(Alison and Peter Smithson)為核心。他們反對光輝城市那種巨型尺度與功能分離,主張「人的尺度」(human scale)與「認同結構」(structure of identity)。范·艾克提出「門階理論」(doorstep theory),強調從私人到公共的漸進過渡空間的重要性;史密森夫婦則提倡「街道在空中」(streets in the air),試圖在高層平台上重現傳統街道的社交功能,但同時也承認地面生活對社區認同的關鍵作用。他們認為,現代主義把人從地面抽離,會導致「失落空間」(lost space)和認同感的瓦解。
落到香港,1950年代初的徙置屋計劃直接受CIAM與光輝城市影響。當時香港政府為安置火災災民與大量移民,興建了大量H型或長型徙置大廈,樓高六至七層,底層架空或留空,中央設大片中庭。1970年代後的十層式、Y型、雙塔式公共屋邨,進一步放大尺度,採用高架平台、天橋系統,把行人流直接送上二、三層平台,地面層主要用作車道、垃圾站或純粹的開放草地。這種「把人送上樓」的做法,正是光輝城市 pilotis 與功能分離的香港版本。Team 10 的反叛雖然在歐洲促成了更多重視地面生活的設計,但在香港高密度、土地短缺的現實下,大多數屋邨仍以「大中庭=綠化成功」的思維主導,忽略了中庭實際上成為「無人停留」的失落空間。


走一遍這棟
我們選擇石硤尾邨作為今天「走一遍」的具體對象。這片屋邨從1950年代的早期徙置屋發展到今天的重建混合模式,能同時看到不同年代的規劃痕跡。從大坑東道旁的馬路開始走起,你會先看到多幢長型或塔型住宅被安排在巨大地塊內,建築之間留出超過50米寬的開放空間,車道環繞地塊外圍,行人必須通過地下通道或地面斑馬線才能進入屋邨。進入屋邨後,沿著主要行人路走到其中一幢大廈(如第20座或類似重建後的塔樓),你會發現地面層大堂其實相當空曠,電梯直接通往上層,少有商店或活動設施。
繼續往前走,穿過大堂來到屋邨中央的中庭。這裡通常有數千平方米的草坪、少量樹木和兒童遊樂設施,但實際觀察會發現:早上十時至下午四時,除了少數長者坐在固定長椅上,極少有人在草坪中央停留。大部分居民選擇在天橋或平台上的有蓋通道行走,因為那裡有遮蔭、商店和小販。從中庭再走回另一幢大廈,你會看到地面與平台之間的垂直關係:平台往往高出地面約4–5米,透過樓梯或斜道連接,但這些連接點通常狹窄且缺乏過渡空間。繼續沿天橋系統走一圈,你會發現「街道在空中」的概念在這裡被實踐得相當徹底——天橋把不同座數連接起來,形成一個二、三層的「空中街道網絡」,而真正的地面則主要被車道和空蕩蕩的草坪佔據。走完這一圈後,你會清楚感受到:雖然中庭面積很大,但人的活動已被系統性地「送上樓」,地面生活大幅減少。
做錯會怎樣
最常見的錯誤認知是「空地越大就越宜居」。在光輝城市的理念下,香港許多屋邨把樓面面積的30%–50%留作開放空間,表面看起來綠化率高、陽光充足,但實際結果卻是中庭成為「無人認同的空地」。根據多年觀察,香港公共屋邨的中庭使用率往往低於15%,大部分時間只有零星活動,兒童寧願在天橋附近玩耍,長者則聚集在有遮蓋的平台或商場。這種情況正是Team 10 所批評的「失落空間」:缺乏人的尺度、沒有明確的門階過渡、缺少街道般的社交邊界,導致居民對地面空間沒有歸屬感。
更嚴重的後果是社會隔離與維護困難。大片無人使用的草地容易積水、滋生蚊蟲,管理成本高昂;天橋系統雖然解決了人車分流,但在強風、暴雨或電力故障時會變得危險。香港法例要求住宅單位的主要窗戶面積不少於樓面面積的1/10,可開啟部分不少於1/16,但巨型屋邨的內向單位往往只能面向空蕩蕩的中庭,視野單調,通風也受高樓屏障影響。當規劃只追求數字上的綠化率,而忽略人的日常行為模式時,就會產生「有綠地但無生活」的城市空間。這正是CIAM與光輝城市在香港被過度簡化後的結果。
出門
找一個被主要交通幹道切斷的香港街道,例如九龍的太子道西、彌敦道與附近屋邨交界處,或港島的軒尼詩道與堅拿道交匯一帶。花30–45分鐘沿著行人路走一段約400–600米的路程,邊走邊觀察:行人主要停留在哪一層?是地面行人路,還是被迫使用天橋、地下通道或商場平台?記錄以下幾點:地面行人路被車道切斷的次數、有蓋行人通道的使用密度、地面層仍有商店或活動的路段比例,以及行人是否傾向避開地面而走上二層平台。回家後用簡單文字或手繪草圖整理你的觀察,特別註明「行人還剩下哪一層」的主導模式。這項現場任務能幫助你親身驗證Team 10 所強調的地面生活重要性,並理解香港城市如何繼承了光輝城市的尺度思維。
(全文約28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