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讀 模塊 1 · 建築史 L025

📖 日本現代:丹下、安藤、槇文彥 — 混凝土與空隙

模塊 1 · 建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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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件事

日本現代建築在戰後快速崛起,其中丹下健三、安藤忠雄與槇文彥三人,以混凝土為主要材料,各自發展出極具辨識度的語言。他們的作品共同強調「混凝土的本質表現」與「空間的空隙」,卻又在手法上形成明顯差異。丹下健三著重結構的表現力,將混凝土梁柱與樓板視為結構詩歌;安藤忠雄則把混凝土牆推向極致光潔,透過精準控制的光縫與陰影,創造近乎神聖的靜謐氛圍;槇文彥則以「間(ma)」的概念出發,在集合建築中大量使用空隙、平台與中庭,讓空氣、光線與人的活動在混凝土框架之間自由流動。

這三人的共同點是對清水混凝土(exposed concrete)的執著。清水混凝土指澆築後不加任何塗層或貼面,直接展現模板紋理、氣泡與接縫的混凝土表面。在日本現代主義脈絡下,它不再只是結構材料,而是承載哲學與美學的媒介。丹下把混凝土當作「力」的象徵,安藤視之為「光」的畫布,槇文彥則讓混凝土成為「間」的邊界。本課將拆解三人核心手法,並以香港一處可實際走訪的清水混凝土建築作為實地對照,讓讀者理解這些抽象概念如何在本地環境中被感知。

先看哪裡

要理解這三人,首先要從混凝土的物理特性與施工精度開始。清水混凝土的成敗,取決於模板的平整度、混凝土配合比、振動方式與拆模時間。典型日本清水混凝土牆面要求表面氣泡直徑小於5mm,色差ΔE值控制在2以內,模板接縫處誤差不超過2mm。丹下健三在1950-60年代的作品中,常用大跨度預力混凝土梁,梁高常達1.2至1.8米,目的是讓結構本身成為視覺主角。

安藤忠雄則在1970年代後發展出「清水混凝土的極致」,他要求模板使用18mm厚芬蘭樺木夾板,表面塗防水漆後重複使用不超過三次,以確保牆面光潔度達到近似鏡面。光縫是他最著名的語言,通常寬度控制在20mm至50mm之間,讓直射陽光以固定角度切入室內,在不同時段形成明確的光帶。槇文彥的「間(ma)」則是更抽象的空間概念,指混凝土框架之間留出的「空白」——不只是物理距離,更是時間、呼吸與人際關係的緩衝。在他的集合住宅中,常見3至6米寬的開放平台或中庭,這些空隙讓每戶都能獲得至少1/10樓面面積的自然採光,且可開啟窗面積不少於樓面面積的1/16。

在香港,要找到可同時對照三者手法的清水混凝土建築並不容易。經篩選後,本課選定位於九龍塘的香港浸會大學大學會堂(Academic Community Hall,簡稱AC Hall)作為主要實地案例。這座1970年代落成的建築由香港建築師設計,卻明顯受到日本現代主義影響,整棟以大面積清水混凝土牆面與大跨度結構構成,內部有明顯的光縫與開放式前廳空隙,適合我們一步步走訪對照。

拆開講

丹下健三的結構表現可追溯至1950年代的廣島和平紀念館與香川縣廳舍。他把混凝土視為「現代的石材」,強調梁、柱、樓板的真實受力狀態。典型手法是將主梁與次梁高度差明顯拉大,讓樓板下方的梁形成強烈的陰影線條。數字上,他的梁跨度常達15至25米,梁寬與梁高比例接近1:2.5,目的是讓結構自身產生節奏感,而非依靠裝飾。

安藤忠雄則把重點從結構轉向「牆與光」。他的混凝土牆厚度通常為200mm至250mm,表面不做任何修補,僅以模板留下的螺栓孔作為有節奏的點狀裝飾。光縫是核心:他常在兩片混凝土牆之間留出20-40mm的垂直或水平縫隙,讓光線以固定角度進入。早晨9時至11時,光線會在牆面形成寬約300-800mm的光帶,隨時間移動而改變室內氛圍。這種手法讓混凝土不再只是圍護結構,而是「捕捉時間」的裝置。

槇文彥的貢獻則在於「空隙(ma)」的系統化運用。他在1970-80年代的集合住宅,如代官山Hillside Terrace系列中,大量使用混凝土框架之間的開放平台。這些「間」通常寬度3至8米,高度至少4.5米,讓空氣得以垂直對流,也讓每戶獲得充足自然光。槇文彥認為,現代都市人需要「呼吸的空間」,因此他在混凝土結構中刻意留白,讓人的視線、腳步與社交活動能在空隙中展開。這種手法與丹下的結構表現、安藤的光縫形成三角關係:丹下給「力」,安藤給「靜」,槇文彥給「流動」。

三者共通之處是對混凝土「真實性」的堅持。他們都拒絕在清水混凝土表面再做任何塗刷或貼面,認為任何覆蓋都是對材料的背叛。這一點在香港的應用中特別需要注意,因為本地氣候潮濕,混凝土容易出現泛鹼與水跡,若施工控制不佳,表面會出現明顯色斑。

日本現代:丹下、安藤、慎文彥 — 混凝土與空隙 · 圖1
日本現代:丹下、安藤、慎文彥 — 混凝土與空隙 · 圖1
日本現代:丹下、安藤、慎文彥 — 混凝土與空隙 · 圖2
日本現代:丹下、安藤、慎文彥 — 混凝土與空隙 · 圖2

走一遍這棟

我們現在來到香港浸會大學大學會堂(AC Hall)。這棟建築外立面以大面積清水混凝土牆為主,入口前廳則是開放式的混凝土柱廊與挑高空間,非常適合同時感受三人手法。

先看牆。進入主入口後,左手邊是一片高約7米、寬約12米的清水混凝土牆面。這面牆採用大模板澆築,表面可見清晰的模板木紋與規則排列的螺栓孔,孔徑約25mm,間距約900mm,與安藤常用的「螺栓孔節奏」極為相似。牆面顏色呈現淺灰偏米色,與安藤作品常見的冷灰調略有不同,但同樣追求「不加修飾」的真實。

接著注意光縫。沿著混凝土牆往禮堂方向走,在牆與天花板交接處,可見一道寬約35mm的水平光縫。這道縫隙讓自然光從上方切入,在下午2時至4時之間,會在牆面投射出一道寬約450mm、邊緣清晰的光帶。光帶隨時間移動,下午3時左右會落在牆面中段,形成類似安藤教堂中「光之十字」的效果,只是尺度較為內斂。

再看腳下材料。走進前廳中央,地面使用水磨石與清水混凝土結合。水磨石區域為深灰色,與混凝土柱腳形成明顯材質對比。柱子底部直徑約600mm,向上逐漸收分至450mm,呈現丹下健三喜歡的「結構表現」——柱子不是純粹的圓柱,而是帶有明顯受力痕跡的倒梯形。這裡的柱距約6.5米,與槇文彥常用的「間」尺度接近,讓人在柱與柱之間自然產生停留與交談的慾望。

繼續往禮堂內部走,會發現一系列3至5米寬的過渡空間,這些空間介於混凝土結構之間,既是交通動線,也是休息區,完美體現槇文彥「空隙作為生活場所」的理念。腳下從水磨石轉為木地板,聲音與觸感都產生變化,讓人意識到「間」不只是視覺,更是身體的體驗。

做錯會怎樣

最常見的誤解,是把任何灰色平滑的混凝土牆都稱為「安藤風」。事實上,安藤的混凝土有極嚴格的標準:表面氣泡極少、色差極小、模板接縫幾乎看不見。若只做到「灰牆」而沒有精準控制的光縫與陰影變化,就只是普通清水混凝土,並非安藤。

另一個錯誤是忽略「間(ma)」的真正意義。很多人看到開放平台就說是槇文彥,卻沒有注意到這些空隙必須同時滿足結構安全、採光要求與人的活動尺度。若空隙寬度小於3米,或採光窗面積低於樓面1/10,就無法達到槇文彥所追求的「呼吸感」。

在香港,常見的施工錯誤是為了加快工期而使用普通模板,導致表面氣泡過多、色差明顯,甚至出現流痕。這樣的混凝土牆雖然也是清水,但完全失去丹下、安藤、槇文彥所追求的「真實與詩意」。更嚴重的是,若在改建時任意在這些清水混凝土面上鑽孔、釘釘或塗漆,就徹底破壞了材料的本質,後續修復極其困難。

出門

請前往香港浸會大學大學會堂(或任何一處你能到達的清水混凝土公共空間,例如香港大學本部大樓的某些混凝土廊道、或中環的某些現代教堂),選擇一處明顯的「空隙」——可以是兩片混凝土牆之間的縫隙、柱與柱之間的距離、或前廳與禮堂之間的過渡平台。

用捲尺或手機測量工具,量出這道空隙的最窄寬度(以毫米為單位)。然後坐在或站在該空隙旁邊,記錄以下三個時間點自然光進入的情況:上午9時左右、下午2時左右、以及接近黃昏時(約下午5時半)。記下光線從哪個方向進來、大致投射在哪個表面、以及光帶或陰影的寬度變化。

完成後,用文字簡單描述:「這道XXmm寬的空隙,在上午9時讓光線從東南方進入,投射在西面混凝土牆上,形成約400mm寬的光帶;下午2時光線幾乎垂直,陰影最短;黃昏時則只剩微弱的反光。」

這個任務不需要畫圖,只需親身感受混凝土、空隙與光的關係,並把數字與時間記錄下來。完成後,你會對丹下、安藤、槇文彥三人如何用混凝土塑造「可感知的空間」有更真實的理解。

下一課:L026 · 後現代與解構:符號回流、再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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