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件事
後現代主義與解構主義是二十世紀後期兩股重要的建築思潮,它們共同反對現代主義「形式追隨功能」的單一教條,轉而強調符號、歷史片段、矛盾與不穩定性。後現代主義把建築視為一種可被閱讀的「語言」,大量借用古典、商業與流行文化的符號,並以戲謔、拼貼的方式重新組合。解構主義則進一步把幾何秩序打散,追求碎裂、扭轉、錯位,試圖表現出建築本身的不確定性與多義性。
這兩種思潮在1980至1990年代影響全球,也深刻改變了香港的商業建築面貌。開發商發現,用醒目的符號或扭曲的形體能快速製造話題、吸引人流,於是把原本功能單純的商場、辦公大樓,包裝成「地標」。今天我們看到的許多尖頂、巨型柱頭、歪斜玻璃幕牆、波浪金屬外牆,其實都是這兩股思潮被商業化後的產物。它們不再是純粹的哲學實驗,而是變成了可複製的視覺符號,成為香港城市景觀中常見的「符號回流」與「再解體」現象。
先看哪裡
要理解這兩種思潮在香港的落地情況,最直接的方法是走到一處同時擁有強烈符號立面與扭曲體量的商業建築。建議選擇尖沙咀東部或銅鑼灣一帶的大型商場群,例如那些在1990年代中期至2000年代初落成、擁有巨型入口柱式、古典山花變形、同時外牆又出現大幅度傾斜玻璃或金屬扭轉的項目。
先站在街道對面約30至50米的位置,遠看整棟建築的輪廓與主要符號:是否出現了放大版的古典柱頭、斷裂的山牆、或明顯不對稱的入口造型?再走近到建築底層廣場,觀察玻璃幕牆與金屬飾面的交接方式,特別注意那些看似隨意歪斜、卻又精心計算的玻璃角度,以及金屬板如何在轉角處突然扭曲。最後把視線拉到人流動線,觀察商場主入口如何用誇張的拱門或斜柱引導人群。這些都是後現代與解構手法在香港商業建築中最常見的表現形式。
拆開講
後現代主義的核心觀點來自羅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他在1966年出版的《向拉斯維加斯學習》一書中提出,建築不應只追求純粹的幾何與功能,而應把符號當作可討論的語言。古典柱式、霓虹燈、廣告牌、歷史片段,都可以被抽出來重新組合,產生「雙重解碼」(double coding),既滿足精英的歷史聯想,又迎合大眾的通俗趣味。因此後現代建築常見巨型柱頭、斷裂的山花、彩色貼面、波浪形山牆等元素,目的不是復古,而是用符號製造對話。
解構主義則以哲學家德里達的解構思想為背景,建築師如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把幾何秩序徹底打散。他們不追求和諧的軸線與直角,而是讓牆面相互碰撞、扭轉、碎裂,產生看似隨機卻高度控制的動態感。蓋瑞常用金屬板與鈦板做出流動曲面,或把盒子狀體量相互穿插、傾斜,表現出「不穩定」與「多中心」。這種手法在技術上依賴電腦輔助設計(CAD)與精密放樣,在1990年代後逐漸普及。
兩者落到香港後,都容易被簡化成「貼紙式」應用。開發商把後現代的柱頭、山花放大數倍貼在商場入口,把解構的扭轉玻璃與金屬板包在立面,成為吸引遊客的視覺噱頭。結果是符號變得空洞,構造卻依然是傳統的鋼筋混凝土框架加幕牆系統,僅在表皮做文章。這正是香港商業建築常見的「符號化」與「扭曲體量化」現象。


走一遍這棟
我們以銅鑼灣一棟1990年代後期落成、同時擁有後現代符號立面與解構式扭曲體量的商場為例,實際走一遍。
首先站在軒尼詩道對面,遠觀整棟建築。頂部可見一個被誇大數倍的古典山花輪廓,山花中央卻被切掉一塊,形成後現代式的「斷裂」符號;立面左側則出現大幅度向外傾斜的玻璃幕牆,玻璃角度約15至25度不等,造成視覺上的不穩定感,這是解構手法的明顯痕跡。
走近到地面層廣場,先看符號在哪。主入口兩側各有一根直徑超過2米的巨型柱子,柱頭不是傳統多利克或科林斯,而是把古典葉飾與現代幾何圖案混合放大,高度約8米,屬於典型的後現代符號放大術。柱身其實是鋼筋混凝土包鋼板,表面貼了預製的仿石紋鋁板。
再看水怎麼排。商場立面大量使用玻璃與金屬板,雨水主要依靠隱藏在傾斜玻璃上方的鋁合金天溝收集,坡度約1:80,雨水沿著扭曲的金屬板邊緣流向兩側隱藏落水管,最後排入地下雨水渠。因為玻璃傾斜角度大,設計時必須確保每塊玻璃接縫的防水膠條能承受橫向風壓,香港常見的颱風季節雨量集中,排水系統需能在短時間內處理每小時超過100毫米的暴雨。
人怎麼進?主入口故意壓低高度,卻在兩側用斜柱與弧形雨篷製造向心感,強迫人流從中央狹窄通道進入。入口地面做了輕微抬高約150毫米,形成一道不明顯的「門檻」,同時用不對稱的玻璃旋轉門(直徑約3.5米)控制人流速度。內部中庭則把樓梯與電梯故意錯位布置,讓人在行進中不斷感受到空間的扭轉,這是解構主義在動線上的應用。
整棟建築的結構其實仍是常見的鋼筋混凝土核心筒加鋼梁框架,外牆的扭曲與符號全是附加在結構之外的幕牆系統,構造邏輯依然老實。
做錯會怎樣
最常見的錯誤是把「奇怪形狀」直接等於「前衛」。許多開發商與年輕設計師誤以為只要把玻璃扭一扭、把柱頭放大、把立面切幾道斜線,就是後現代或解構。結果產生大量視覺污染:符號沒有文化脈絡,扭曲沒有結構道理,最終只剩下廉價的噱頭。
在香港高密度環境下,這種錯誤會帶來實質問題。例如過度傾斜的玻璃幕牆會大幅增加太陽得熱,導致空調能耗上升;巨型柱頭若未做好防水細部,容易在季風季節漏水;不合理的扭曲體量可能造成風廊效應,在街道層製造強風,影響行人舒適度。更嚴重的是,當符號與構造完全脫節,建築便失去誠實性,變成一層只能遠看的「貼紙」,經不起時間考驗,十幾年後便顯得過時與尷尬。
《建築物條例》下,若涉及大幅度改動外牆或結構穩定性,需按《建築物(小型工程)規例》或正式建築圖則審批,不可自行任意扭曲體量。把「前衛」當藉口而忽略基本構造與法規,最終只會增加維修成本與安全隱患。
出門
請親身前往銅鑼灣或尖沙咀東部,任選一棟同時擁有巨型柱頭(或古典變形符號)與明顯傾斜、扭曲玻璃或金屬幕牆的商場,站在建築正前方完成以下任務:
- 用筆記記錄這棟建築至少引用了哪三種明顯的符號或幾何手法(例如放大柱頭、斷裂山花、扭轉玻璃、碎裂金屬板等),並註明它們分別屬於後現代還是解構傾向。
- 觀察並記錄外牆的主要構造做法:是否為單一幕牆系統?扭曲部分是否只是表皮裝飾?雨水如何從最高點排到地面?構造細部是否老實(即結構與符號是否分離)?
- 站在入口處,感受人流如何被符號與扭曲形體引導,記錄入口高度、地面高差與旋轉門尺寸。
- 最後寫一段不超過150字的短評,判斷這棟建築的符號與構造是否統一,還是僅停留在「貼紙」層面。
完成後可拍照記錄(不需上傳),作為自己對香港後現代與解構商業建築的現場觀察筆記。